街面上买东西的、路过的，全停了脚，直勾勾盯着那辆罕见的吉普车。车门推开，王处长率先迈步下车，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笔挺中山装、夹着公文包的干部。三人没走后巷，径直踏入了福源祥的前厅。
陈平安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，瞥见这阵势，手底下的算珠一顿。他绕出柜台迎上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王处长，您怎么来了，快里边请。”
王旭没寒暄，抬手虚压了一下，往身后递了个眼神，低声叮嘱：“别声张，今天我陪市里的同志来看看。”
陈平安眼皮一跳。市里来人，这可不像是随便转转的。
沈砚听见前厅的动静，掀开后厨的棉帘走出来，顺手拿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。
王旭侧过身介绍道：“这位是市物资口的周同志，旁边是工商那边的林同志。今天专门来了解一下基层的供应情况。”
周科长四十出头，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。进门没吭声，眼神先扫过外头的长队，又把柜台踅摸了一圈，最后盯住了摊开的三本账册。
“听说区里给福源祥开了专项指标？”周科长随口问了一句。
陈平安赶紧把三本账册并排推了过去：“都在这儿了。进货、出货、限购登记全部分开记账。每一炉耗了多少料，出了多少成品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科长翻得仔细。开头还板着脸，越往后看翻页的动静越小。进出账目笔笔清晰，连损耗都卡得死死的。等翻到那本密密麻麻的限购名册时，他手一顿，抬头看向陈平安：“凭粮本登记，一户只卖一根？这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？”
沈砚在一旁接了话：“眼下物资紧缺，不能让号贩子钻了空子。卖得慢点不要紧，关键得让群众觉得公平。”
林同志透过窗户看向外头排队的人群，开口问道：“这么严的规矩，群众意见大吗？”
陈平安接话：“林同志，不瞒您说，刚贴出限购规矩时，大伙儿确实有怨言。但咱们店里的伙计在门口把着关，见谁都一视同仁，群众的怨气自然就散了。”
守在门口的王二狗听见这话，胸脯挺得老高，死盯着队伍生怕有人插队。
周科长合上账本，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敲了两下，没说好也没说坏。“后厨能看看吗？”
“您请。”陈平安侧身让出一条道，一行人掀开棉帘进了后厨。
三号炉刚好开门，一股焦甜的热气扑面而来。石头用铁钩扯出模具，杨文学垫着厚手套一把接稳。旁边钱大勺刚把新面糊端上案板，老马的木尺已经刮平了模具口。他们的到来没让这流水线乱半点分寸。
周科长在案板间踅摸。走到墙边时，他瞥见了贴在青砖上的那张工序纸。
他凑近几步，盯着纸上的字。上面没有半句“少许”“适量”这种玄乎词，全是精确到几碗、几瓢、顺时针搅几下的死动作。周科长暗暗心惊。这哪还是旧社会师傅捏在手里的绝活，这分明是能直接拉进厂批量复制的工业标准！有了这个，厂子的流水线都能转起来了。
“这套工序，也是沈师傅定的？”周科长盯着墙上的白纸问道。
王旭立马搭腔：“没错，前门合作社现在用的那套流水线，就是沈师傅一手操办的，目前运转得非常顺畅。”
周科长没接茬，转身看向沈砚，直奔主题：“几十个人能行，如果扩大到几百号人的大厂子，还能这么干吗？”
后厨里，几个伙计手底下的活儿都慢了半拍。王旭心里一紧。
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，可能这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。“能干，但不能照搬。”
周科长来了兴趣：“怎么说？”
沈砚拿起案板上的木尺和半截铅笔，在毛边纸上划出几道竖线。
“几十个人凑在一起，拆成六道工序就能应付。可几百号人进了大厂，就不能光按工序分工，得按产品线来切。”沈砚用笔尖点着纸面，“桃酥一条线，江米条一条线。每条线细分和料、成型、入炉、冷却、包装、质检。各管一摊，互不干扰。”
周科长听得连连点头。林同志更是从兜里掏出了钢笔，直接记了起来。
“厂里人多手杂，最怕两件事。第一，原料损耗成了一笔糊涂账。第二，老师傅拿手艺压制新人。”沈砚拿木尺在案板上磕了磕，“所以配方必须进账，损耗必须定额，成品必须抽查。谁多耗了一斤面，说得出正当原因就记正常损耗，说不出就从工资里扣。谁要是敢在关键步骤上藏着掖着，立马走人。”
王旭听得心里热乎，这正是他需要向市里汇报的核心管理体系。
林同志忍不住插了一句：“那原来的老师傅会不会有抵触情绪？”
沈砚笑了笑：“抵触肯定会有。给他们留出上升的口子就是了。考核过关的，当组长，拿级别工资。要是只想靠摆老资格压人的，趁早卷铺盖走人。”
后厨几个伙计听得眼睛发亮。
周科长琢磨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沈师傅，如果市里真批复成立国营糕点厂，你愿不愿意去厂里当技术顾问？”
这话一出，后厨瞬间安静下来。
王旭心里咯噔一下，急得差点站出来挡人。福源祥可是他手里的王牌，市里这是要连锅端啊！一旁的赵德柱更是慌了神。这铺子里外全靠沈爷撑着，要是真被市里一纸调令弄走，招牌立马就得塌！
沈砚没急着接茬。他拿抹布把案板上的浮粉抹净，把木尺摆正，这才抬起头：“周同志，工序、配方，甚至第一批骨干人手，我都能给公家带出来。但我个人，得扎在福源祥。”
周科长眉头微挑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厂子做的是保障供应，是大路货。福源祥做的是标杆，是区里的门面。一个负责托底，一个负责拔高，少哪边都不行。”
沈砚转头看向王旭，“王处长当初力排众议搞合作社，就是这个思路。”
王旭赶紧接住话茬：“对！福源祥绝对不能动，这是南城是公私合营的一面样板，旗帜！”
周科长看了两人一眼，没有再强求。
“那就先按技术支援往上报。”周科长指了指沈砚刚画的那张纸，“这张草图我能带走吗？”
沈砚重新拿出一张纸誊写了一份，把原纸留了下来：“这份给您。具体的配方现在不能写死，得等厂子定了场地、人手和设备，再按炉子的实际大小进行调整。”
周科长将那张纸收进公文包，点了点头：“沈师傅很稳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