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清亮的天幕渐渐黯淡了下来，只余西山一抹残阳，回光返照般挣扎着洒落最后一点余晖，照得泰半大地都跟被泼了血水似的。
魏良蹑手蹑脚地进了门，就见临窗负手而立的男子，便整个沐浴在那如血霞光之中，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，只能凭五年的贴身伺候，隐隐感觉到对方这会儿的心情，似乎并不像外面的霞光那般美丽。
这让魏良越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男人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，突然开口问道：“魏良，你跟朕几年了？”
魏良愣了一下，但还是快步过去恭敬回道：“回陛下的话，已经五年了。景元元年陛下登基，奴才有幸被陛下点为内侍，之后便一直随侍在陛下身旁。”
“原来已经五年了啊……”景元帝感慨了一声。
那语气乍耳听着有些漫不经心，但细细品味却又带了种莫名的意味。
魏良心下有些怪异，偷偷顺着他的视线朝外面瞧去，就见一架由十六个侍女抬着的百寳垂珠帘步辇，缓缓从前方远处碧水潭上的石拱桥上经过时，也不知哪个殿的小宫女突然从斜侧方窜了出来。步辇戛然而止，一只玉白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了珠帘，紧跟着一道颀长身影便款款走了下来。
因为相距甚远，魏良其实并不能看的太清楚对方具体的容貌，可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自对方出现的那一刹那，他仍旧感觉到了一种恍若天人的惊艳感。
才刚这样想着，就见对方突然以帕掩唇咳嗽了起来。
魏良听不见他的咳嗽声，却仍能感觉得到那种撕心裂肺，那种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来的声音，近些年来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。
明明五年前那人还是那样健康的一个少年……
“国师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呢。”
心里正胡思乱想间，耳畔忽然响起意味未明的一句。尽管已经在他身边伺候了整整五年，但魏良时常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，只隐隐觉得他的语气里似乎透着些几若无痕的浅淡笑意。
是……错觉吧？
“这次朕拂了他的意思，从其他道观招了一批道士进宫为母后祈福超拔，怕是让他心里很是有些不痛快。你去将月前西南那边儿进贡上来的那颗千年雪参送去给他，权当是朕向他赔礼了。”
堂堂帝王哪有向个道士赔礼的道理？
这未免也太恩宠有加了！
魏良暗道了一声刚才果然是幻觉，忙赔笑道：“瞧陛下您说的！您招道士进宫替太后娘娘祈福超拔，那是您为人子女的孝心，国师岂有不体谅的道理？再说了国师虽是方外之人，但他既然受了封，那自然也是您的臣下，您身为君主若是向他赔礼，那岂不是在折他的寿？”
“就你牙尖嘴利！”
景元帝闻言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句，语气淡淡，却并不带丝毫怒意，只背对着他随意摆了摆手，“行了，快去吧。”
魏良笑着答应了一声，忙一溜小跑的出了门。
国师所住之处乃是皇宫西北隅的三清殿，外表恢弘大气，内里富丽堂皇，几乎足以和景元帝的紫宸殿相媲美。只是不同于紫宸殿的戍卫森严，因为国师大人喜静，所以三清殿除了殿外有些听候吩咐的侍女以外，内里却是空荡荡的。
魏良捧着装雪参的紫檀木盒进殿的时候，殿内只有一个总角小童，吭哧吭哧的往大殿中央的香炉里添香。
那香炉比成年男子还要来的高，里头插着的供香也足有小儿手臂粗细，从外面进去就跟误入了仙境一般。袅袅绕绕的白烟氤氲整个大殿，模糊了高案上三位天尊肃穆面容，只让人油然生出种敬畏之感来。
魏良下意识就压低了嗓门，恭恭敬敬的朝那小童子一礼，半点不敢因为对方的年纪就轻慢对方，“淸沅小师傅，请问国师何在？”
“你找我师兄干嘛？”被称作为淸沅的小童并未回答，反不耐烦的反问。
他的身高还不足那香炉的一半，只能借助于梯子爬上爬下，这会儿正撅着个小屁股趴在香炉边缘，哆哆嗦嗦的往里面插供香。魏良和他说话的时候，他胖嘟嘟的小手一抖，供香就不受控制的歪到了一旁，气的他整张脸都红了。
魏良知道他年纪不大，脾气却大的不行，也不敢惹他，忙讨好道：“淸沅小师傅可需要帮忙？奴婢身手还算利索，这香不如就让奴婢来替您插吧。”
这本是魏良的一片好心，不曾想却拍在了马腿上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一骨碌爬起来，淸沅居高临下地瞪着他，鼓着个小脸凶巴巴的质问：“你身手利索，那我难道就是笨手笨脚吗？”
“奴婢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？你又是说自己身手利索，又是要来帮我插供香，这不就是在嘲笑我手短脚短笨手笨脚的嘛！”
“奴……”
“奴什么奴！难道我还冤枉你了不成？”
魏良，“……”
宫中浮沉二十年，从前朝备受欺凌的小太监，一路升至当朝大内第一人的魏大总管，竟愣是被个人小鬼大的小童给挤兑的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淸沅见状不由得意地昂起了小脑袋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道清冷寒凉宛若泠泠月辉的嗓音，却骤然从大殿后方传了过来，“淸沅，你又调皮了？”
那声音并不带半点情绪，却生生让炉上炉下两人都打了个寒噤。
两人这一愣神间，国师便已从后殿走了出来，
脱下了繁复贵重的华服，解下了熠熠生辉的紫金冠，只着了身淡青道袍的他显得有些清瘦单薄，却依旧让人不敢有丝毫的小觑。
魏良几乎是下意识就伏倒在了地，“奴婢见过国师。”
“公公无须多礼。”一道无形清风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，伴随着冷冷淡淡的嗓音，“淸沅被我罚给祖师添香七日，不可假手于他人，并非是有意要拂逆公公的好意，公公万勿和他一般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