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天一抹残红，在最后一番垂死挣扎后，终是褪去了所有华彩，巨大的黑色天幕笼罩了整个大地，夜，悄然而至。
大乾建国不久，为鼓励民生并未实行宵禁，因而每到夜晚反要更热闹些。
前呼后拥的年轻公子哥， 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闺阁女子，衣着朴素却难掩清华气度的读书人，以及穿着五花八门的商人小贩等等，将原本宽阔敞亮的街道挤的水泄不通，身量小些的稍不注意怕是就会被挤的没了人影。
田彧亦步亦趋地跟在白银身后，起先以为是要去见那只橘猫，心里是又期待又忐忑，可随着在街头打转的时间越来越长，他心中那点复杂情绪终是一点点被磨平，取而代之的满满的无语和担忧。
忍了忍，到底没能忍住，“小道姑，你要真喜欢吃，咱找个茶楼坐着让小厮来买便是，你这么点个子，万一被挤没了怎么办？”
说着略顿了顿，他又黑线的补充了一句，“话说你的胃是无底洞吗？”
炒鳝面，桂花糖蒸栗子糕，油酥饼，春卷，糖葫芦……
他都已经快要记不清白银究竟吃了多少东西了，便是他一个大男人，在塞了这么多东西进肚子以后，怕是也撑得走不动路了，可是这小道姑却半点不见吃饱的迹象，还在那里不停的往嘴里塞东西。
这，这是正常姑娘家应该有的食量吗？
“坐茶楼里吃有什么意思？”白银正张望着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，闻言头也不回道：“小吃的乐趣就在这街头巷尾的寻觅中，就像是寻宝一样，吃的是这份新鲜感和对未知的期待，要真坐茶楼里那可就索然无味了。”
这是什么歪理？
同样的东西难道还能吃出两种味道来不成？
田彧撇了撇嘴，正要反驳，一旁听见他们说话的小贩却突然笑着插话，“这位仙姑是个明白人，像我这个杏仁茶若送到茶楼，怕是三五天都难卖出一份，可我每天挑着担子这么沿途走沿途卖，总能卖的七七八八，这自然不是我的杏仁茶味道变了，而是大家就乐意吃这么个新鲜劲儿，三位可要尝一尝？”
他话说的俏皮，即便本质是想推销自己的东西，却也半点不惹人厌。
白银笑眯眯的点了点头，就连略显焦躁的田彧也没什么话说，至于凌霄那就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白银对着干了。
三人各自挑了个凳子坐下。
小贩的摊子十分简陋，除了几张灰扑扑的竹凳，就两个圆锅。
圆锅呈筒形，下面生着煤炉，外面用竹皮包扎隔热，表面还镶着有花纹的黄铜皮，瞧着很是美观清洁，一点也不像有的路边摊那样脏兮兮的，所以即便没有座位可以坐，也有不少人愿意打包一份带走。
这不三人坐下没一会儿工夫，就已经有好几个路人在喊打包了。
田彧心里惦记着那只橘猫，实在没心思喝什么杏仁茶，见状不由小小声的嘟囔了一句，“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。”
“的确没什么特别，是用杏仁粉兑羊奶做的。”白银浅啜一口点点头，“其实杏仁茶最好还是用甜杏仁加热水泡，然后添炉灰一撮，入水侯冷，捏去皮，再用清水漂洗干净，加入适量水研磨去渣，以汁入调煮熟，加白糖霜抑或是适量牛乳即可。若是喜甜再配些芝麻桂花，若不喜加少许去皮苦杏仁亦是一样的。”
田彧之所以抱怨本是想撺掇她离开，不想她竟说的头头是道，一时间不由目瞪口呆道：“你，你也会做杏仁茶啊？”
“大惊小怪！我师傅那可是以厨入道的高人，我会做个杏仁茶有什么好稀奇的？”白银没好气的白他一眼。
田彧想想觉得也是，不由面露几分讪讪。
倒是一旁的小贩被逗得笑了起来，“仙姑的法子那是贵人才吃的，咱要真照这法子做了，回头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哩。”
白银闻言有些不信，“帝都人可有钱了，会连这么点小钱都掏不起？”
小贩讳莫如深的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白银正觉疑惑，一旁的凌霄突然抬手胡噜了下她的后脑勺，懒道：“你这脑瓜子是当摆设用的吗？帝都有钱人是不少，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钱，就好比你身边的这位大少爷，你觉得他平时会坐在路边喝杏仁茶吗？”
白银噎了一下，默默扭头看田彧。
田彧摸了摸鼻子，干笑，“我倒是想，可我爹说外头的东西不干净，不许我在外头乱吃。再说我家本就是开酒楼的，也没这个必要。”
凌霄朝白银递了个“你看吧”的眼神，继续道：“有钱人自有有钱人去的地方，会在路边喝杏仁茶的，不是难得来帝都一趟的外乡人，就是家境一般的普通百姓，这样的人，你指望他会花七八个甚至更多的铜板来买碗杏仁茶吗？”
他们喝的杏仁茶也不过就两个铜板。
这还是因为在帝都的缘故，若换作其他郡县，能卖一个铜板就很不错了。
毕竟杏仁茶喝不饱，若换成馒头，可是能买两个了！
白银想想觉得也有道理，可有一点她还是想不通，扭头朝那小贩疑惑道：“买不起就买不起呗，这有什么不能说的，你干嘛要遮遮掩掩啊？”
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截，小贩明显错愕了一下，不过仍旧没说话。
凌霄看出他的为难，主动将话茬接了过来，挑着嘴角略显讥诮道：“你能不能稍微动一动你那个猪脑子，现在可是‘太平盛世’，要是百姓连碗杏仁茶都买不起，那岂不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？”
你才猪脑子呢，我明明是蛇脑子！
白银气呼呼地瞪他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这什么歪理，买不起就是买不起，不准说难道就能买得起了吗？”
的确是歪理，可要信的人多了，谁又能肯定不会被粉饰成了真理呢？
凌霄玩味的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那小贩倒像是突然被勾起了说话的欲望，喟叹一般说道：“哎，现在其实还算好的了，好歹能安安稳稳的混口饭吃。不像我年轻那会儿，各地到处抓壮丁去修金源河，累死不少人不说，那些人的家人也因为没了劳力活生生的饿死了，那才真的是可怜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