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阵的光芒在脚下碎成无数光点,被戈壁的干热风一吹就散了。
苏意踏出阵台。
脚下不是灵田的黑泥土,不是矿道的矿渣砖,是一层被烈日烤了三千年、硬得像铁壳的灰白色盐碱地。
踩上去硌脚,鞋底磨穿的草鞋在盐碱壳上印出极浅的足印,风一吹就被沙砾填平。
热风裹着沙砾扑在脸上。
苏意眯起眼,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戈壁荒原。
烈日高悬在正头顶,天空不是蓝色,是被地面蒸腾的热浪扭曲成流幕的灰白色。
地平线尽头伏着一座巨城——通体由黑铁矿石垒砌,城墙没有半点灵力波动,没有护城大阵,没有灵光禁制,就是一堆堆从戈壁深处挖出来的黑铁矿石,用最原始的方法垒上去,缝隙里灌了铁水,铁水凝固后在矿块之间结成密密麻麻的铁疤。
城墙垛口上插的不是旗帜。
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矛。
矛尖朝外,每一根都锈得发黑,但锈层底下还能看见暗褐色的旧血痕——不是溅上去的,是顺着矛杆往下淌、淌到一半就干了的血痕。
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过。
赵独锋从苏意身后踏出传送阵。
她扫了一眼城墙上的铁矛,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。
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,缠着新换的白布条,手指一攥刀柄,布条上又渗出极淡的血色。
“这城不太平。”
话音未落,城门口就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打铁——是肉撞肉。
两个赤膊大汉正堵在城门洞子里互殴。
没有灵力,没有招式,就是最原始的拳头砸脸、膝盖顶腹、额头撞鼻梁。
一个大汉一记头槌砸在对方鼻梁上,软骨碎裂的脆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鲜血喷了满地,赢的人擦了把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被打掉的草鞋重新套上。
围观的人哄然散去——卖货的重新吆喝,打铁的重新抡锤,蹲在墙角啃干饼的连头都没抬。
刚才那场血淋淋的斗殴,在铁骨城只是街头最常见的消遣。
苏意走向城门。
城门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碑,碑是用一整块黑铁矿石凿的,凿痕粗犷,毛边没打磨。
碑上刻着四个大字——“铁骨铮铮”。
碑角缺了一大块,断面不是凿的,不是砸的,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掉的。
断面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拳骨印痕,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留下的。
碑下蹲着一个瘸腿老头。
灰白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,右腿膝盖以下空了一半,裤管扎起来别在腰带上。
嘴里叼着根干草秆,眯着眼打量苏意一行人。
他的目光先扫过赵独锋腰间的直刀,又扫过苏意背上那把旧矿镐,最后停在苏意右臂上——魂晶痕迹在戈壁的烈日下微微发着暗红的光。
他吐掉草秆。
“外来的?进城规矩——每人挨我一拳,扛得住就进,扛不住就滚。”
何老闷把弯柄铁锤往地上一顿,张嘴刚要说话,苏意已经走到瘸腿老头面前站定。
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脚底板碾进盐碱地半寸,膝盖微弯,脊椎拉直——不是刻录,就是最原始的千锤百炼。
一个铁匠把刚打好的长刀从炉火里夹出来,刀刃烧得通红,直接插进装满戈壁碱水的大铁桶里——嗤的一声巨响,白气冲天而起,水桶里的碱水瞬间沸腾。
铁匠把淬完火的刀拔出来,刀刃上天然形成的淬火纹如水波般密布,他看了一眼,满意地把刀往旁边的刀架上随手一插,继续抡锤砸下一把。
街角蹲着两个半大孩子,十来岁,光着膀子,每人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剑胚,正用剑胚对敲。
不是练剑——是比谁的剑胚先被敲断。
叮叮当当砸了几十下,一个孩子手里的剑胚从中间断成两截,输了。
他捡起断剑,从怀里掏出两个铁币塞给对方。
苏意沿着主街往里走。
一路走过去,街头斗殴至少见了四场——三场赤手空拳,一场动了刀。
动刀那场打完,赢的人把刀插回腰间,蹲下来从输的人怀里摸走了几枚铁币,然后走到最近一家铁匠铺门口排队买刀。
输的人捂着胳膊上的刀口从地上爬起来,也没人扶,自己走到街边水井旁打了一桶水冲洗伤口,洗完了撕了条破布缠上,继续该干嘛干嘛。
何老闷扛着铁锤走在苏意身后,看得直咧嘴:“这城——打架跟吃饭似的。”
田哑巴比划了一下:比矿底下还能打。
主街尽头是一堵黑铁巨墙。
墙面光滑如镜,和城里那些铁水浇铸的粗砺地面完全不同——这堵墙是打磨过的。
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每一个名字都是用凿子凿进去的,凿痕深浅不一,笔迹粗细各异。
最上面那行名字最大最深:“铁骨城第一代城主·铁天啸。”
往下是第二代、第三代、第四代——一直排到第七代。
最底下空着一行,只刻了一个字——“铁。”
再往下就是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