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进后院客室,沈砚把那张大红烫金请柬折好,揣进内兜。他拉过一把圈椅坐下,闭上眼,心里盘算起腊化名流和梨园泰斗。这趟差事和政务院那顿接风宴完全是两码事。接风宴吃的是情分,要的是一口质朴的家乡味,哪怕用料寻常,只要能勾起国士的思乡情,这局就算赢了。
但这帮文人票友不同。这群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识过?他们聚在一起,品的是茶,聊的是戏。点心端上去,第一不能夺了茶的本味,第二绝对不能带半点俗腻的油荤气。
尤其是梅先生。名伶视嗓子如命,饮食上的忌讳比佛门还严。得有道主打护嗓的点心,这点心必须守几个规矩:精细雅致,清淡低糖,还得润肺生津,不燥不腻。最关键的,入口得软糯,不能有半点干硬掉渣的毛病,免得卡了嗓子。得正扣上“清音、养颜、轻身”的养生规矩。
一道核桃酪可以作为底子,但还不够出彩。除了梅先生,还得顾及其他票友的口味。必须再备上两道压轴的精细货。
一道水晶桂花凉糕,借着西直门老冰窖的干冷,能把口感拔到顶。但这道凉糕的魂,在一罐好桂花酱上。
沈砚睁开眼,敲了敲圈椅扶手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粗喘。赵德柱在客室门外来回踱步,他早就按捺不住了。那可是梅兰芳,活在画报和留声机里的人物,亲自登了福源祥的门,还和沈爷在屋里密谈了半个钟头。这要是传出去,福源祥的门槛明天就得被四九城的戏迷踩平。
沈砚推开门。
赵德柱脚下一顿,一步跨上台阶,压着嗓子:“沈爷,梅先生这趟来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沈砚拍了拍袖口:“腊月初火熬煮后再封入瓦坛沉睡足足三年。系统能给出这世上最顶尖的原材,却唯独造不出那三年岁月熬出来的醇厚蜜香。
腊月初学还在死磕那块面团。沈砚走到案板前,抓起一把富强粉,均匀地撒在案板上。又拿出一小块极品猪板油。这油白净透亮,没有半点腥臊气。沈砚拿过菜刀,刀背在猪板油上一通密集的捶砸,几下功夫,油脂被砸得细腻如泥。
他把油泥裹进面团,双手交替揉搓。面团在案板上翻滚,迅速把油脂吃透,表面泛起一层透亮的油光。
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,看呆了。师父这手法看着轻巧,力道却全透进了面里。
面团揉好,沈砚抄起擀面杖,力透杖身,将水油皮与干油酥反复叠压。推拉折叠时面皮层次分毫不差,他手脚麻利地包好内芯,捏起薄刃刀,手腕微抖,在圆润的酥皮顶端利落地划出深浅一致的米字花刀,刀刃刚巧触及内芯,多一分则散,少一分则不开。
接着,他将面胚下入三成热的温油锅中。
温油慢浸,面胚受热膨胀,花刀缝隙在油锅中层层绽开。片刻后捞出控油,几朵形似水芙蓉的荷花酥卧在盘里。
沈砚找来一个小巧的硬木食盒,底铺棉纸,将几朵荷花酥稳稳当当地码放进去,扣严盒盖,提在手中。求人办事,空口白牙不管用,得拿手艺当敲门砖。
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。西直门外的风夹着沙土扑面而来。沈砚顶着风,一路蹬到青砖拱门前。窝棚里的炉子还生着火,周伯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喝热水。
听见自行车的动静,周伯抬起头,见是沈砚,赶紧放下缸子站起身迎了出来:“沈爷,您怎么来了?冰窖那边我都打扫干净了,新锁也换上了。”
沈砚支好车,走上前:“周伯,今天不看冰窖。找您打听个事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周伯双手接过烟,凑到炉子边借着火星点燃,猛吸了一口:“沈爷您吩咐。只要是我这把老骨头知道的,绝不瞒您。”
“四九城里,哪能弄到真正陈了三年以上的苏式桂花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