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福源祥后厨的门帘被一把掀开。
区委王处长与市局周科长跨进门槛，身后还跟着两位市餐饮协会的白案专家。
陈平安早早在前厅把一块“技能考核，歇业半日”的木牌挂在门外。
后厨里三十几号伙计站成两排，个个绷着脸，大气不敢出。
王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，用力抖了抖。
“市里刚下发的文件，趁着考核前，先给大伙透个底。”王处长环视一圈，“因实行票据制。工资级别，直接挂钩口粮和副食定量。等级越高，定量越多！”
底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在物资一天比一天紧巴的当下，定量就是命。能多点定量，家里老小就能多吃一口。
周科长掏出怀表看了一眼：“第一轮，学徒组。考基础刀工与和面。”
小李第一个站到案板前，刚抓起半截萝卜，手就抖得快要握不住刀柄。
他脑子乱哄哄的，要是这关过不去，家里那几个弟弟妹妹全得跟着勒紧裤腰带。
沈砚静静站在角落里，没出声催促。
小李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昨晚沈师傅的叮嘱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刀要稳，心要静。
他睁开眼，左手按住萝卜，刀刃紧贴指背。
“笃笃笃笃——”
手腕发力，起落平稳。
一把粗细均匀的萝卜丝码在案板上。身后一位白案专家上前拈起一根萝卜丝，对着光看了看，满脸诧异：“悬腕切丝，根根透光。你小子手抖成这样，落刀居然还能这么稳，这基本功练得不错。”小李长出一口气，背后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。
另一边，石头站在炉灶前，动作从容不迫。他在国营厂连轴转了七天，什么样的火候没见过。
他抓起一把碎糖渣，往大铁锅里一撒，铲子翻飞。火候卡得死死的，多一分发苦，少一分不挂霜。
片刻功夫，一锅色泽金黄、拉丝不断的糖稀熬了出来。
两位白案专家凑近看了看那锅糖稀，其中一位转头冲周科长点点头：“这小伙子的手艺，不比国营厂那几个老手差。”
周科长笑了笑，对王处长说：“你们福源祥的学徒，底子挺厚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学徒组操作完毕。
王处长挨个看过去，核验成品，随即拿起笔在名册上勾画。
“学徒组全员通过！正式晋升帮案！”王主任大声宣布。
小李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王主任翻开小本子，“按新规，帮案月工资二十二块五毛，口粮定量三十斤，油票四两！”
后厨里顿时炸开了锅。三十斤口粮！四两油！
小李紧紧抿着嘴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这辈子算是端上铁饭碗了。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冲着沈砚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要不是沈师傅当初把他破格招进福源祥，他现在还在合作社苦熬呢。
周科长敲了敲桌子，压下喧闹。
“第二轮，正式师傅组。”周科长指着墙角的几个麻袋，“这是市局批的粗粮配给。你们的任务，是用这些有限的粗粮，做出不失福源祥水准的点心。”
老马没吭声，端起粗瓷盆舀了满满一盆干涩的棒子面。
纯粗粮，连点富强粉的影子都没有。这东西糙得很，怎么做点心？
周科长看着众人的反应，面色平静。他并非有意刁难，之前借调去国营厂的那三个伙计，让他彻底见识了福源祥的真本事。
眼下市面物资紧缺，细粮配额日益缩减，他就是想看看，凭福源祥这帮顶尖把式的手艺，处理起这些粗粮会不会有奇效，能不能给糕点行当探出一条新路。
老马先用温水化开少许碱面，顺着盆沿一点点淋入，双手扎进盆底，“三揉三醒”。
掌根借着腰部的寸劲儿往下猛压，再借势翻卷，干散的棒子面在他的摔打下渐渐抱团。粗糙的棒子面在他手底下生生吃透了水，原本干散的面团，硬是被揉出了几分筋道。
另一边灶台上，钱大勺盯着面前那一小罐底的荤油，咬了咬牙。这点油，炸根油条都不够。
他抄起铁锅，把那点荤油全倒进去，火候压到最低。
面片下锅，刺啦一声。
他凭着多年的经验，在油温即将过热的瞬间，用长筷子迅速翻动。半锅金黄酥脆的排叉捞了出来，满屋飘香。
排叉
大凯立在案板前，手腕微沉，一把宽背菜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，只听得一阵绵密的“笃笃”声。哪怕配料少得可怜，他下刀也刀刀利落，全凭手感，切出的辅料长短粗细一致，整整齐齐地码进主料里，这手刀工看得两位专家连连点头。
杨文学站在烤炉前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面前只有一盆杂粮粉，以及周科长特意分发下来的一小碟土蜂蜜。这点蜂蜜连和面都不够，更别提提鲜了。师傅的蜂蜜蛋糕珠玉在前，他要是连这点甜味都利用不好，砸的就是沈砚的招牌。
他将粗粮粉过了一遍细罗，借着土蜂蜜的黏稠度去中和粗粮的干涩，揉匀后送入烤炉。炉膛里火光明暗交替，映着杨文学紧绷的脸，他死死盯着通红的炭火，生怕多一分焦糊，少一分夹生。
出炉的那一刻，一股浓郁的焦甜香气压住了屋里其他的杂味。
一屉色泽金黄、外酥里软的粗粮蜂蜜烤糕端到了考官们面前。
两位白案专家拿起一块烤糕掰开，棒子面的剌嗓子感被蜂蜜的甜润压下去大半。咬下一口，有淡淡的回甘，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两人对视一眼，连声称赞。
周科长也尝了尝老钱大勺的排叉，面露惊诧。粗粮细作，能做到这个份上，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。福源祥的手艺，确实经得起任何考验！
周科长放下筷子，“老马、钱大勺、大凯、杨文学！”
周科长念出四个名字，“全票通过！直接定级四级技工！”
后厨里鸦雀无声。
王主任翻开档案，大声念出待遇：“四级技工，月工资三十九块五毛！口粮定量三十六斤！油票四两！”
钱大勺手里还捏着长筷子，手抖得停不下来，三十九块五毛！三十六斤口粮！
他在旧社会的私铺里起早贪黑干了半辈子，以前哪享受过这待遇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