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文学走在最前头，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，擦干汗水，这才握住冰凉的黄铜门环叩了下去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门轴吱呀转动，沈砚披着一件军大衣，出现在门槛后。
沈砚顺着门缝往外一瞧。杨家四口站成一排，个个站得笔直。身上全套着新棉服，连老杨那双常年沾泥的黑布鞋，都拿水刷出了底色，鞋帮子干干净净。
这架势倒像要干票大的，给沈砚瞧得一愣。
“沈师傅！”老杨往前迈了半步，双手交握在身前，紧张得说话都带着颤音，“今天文学定级，多亏了您。我们全家来给您磕头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老杨双膝一弯，直挺挺地就要往青石板上跪。
沈砚眼疾手快，一把托住老杨的胳膊，硬生生把人架住了。
“杨大哥，新社会不兴这个。站直了说话。”
杨文学从老杨身后挤上前，一把掏出怀里没捂热的大黑十。“师父！我今天拿了三十九块五！您换身衣裳，咱们今天去全聚德！我请客，哪怕把这月工资全花了，也得请您吃顿烤鸭！”
沈砚扫了一眼杨文学通红的眼眶，心里门儿清。这小子手里统共就这三十多块钱。全聚德一顿吃下来，半个月工资就得打水漂。
他摇了摇头，抬手把杨文学的手推了回去。
“心意我领了。全聚德的门槛高，这排场没必要。这钱拿回去，给团团多裁两身衣裳，给家里添点油水。过日子，细水长流才是正理。”
杨文学一听急了，脸涨得通红。“那不行！”他上前一步，语气倔强，“师父不吃这顿烤鸭，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！您要是不出门，我今天就站这儿不走了！”
沈砚看着他这副轴劲，知道这小子实诚。他摆了摆手，打断了杨文学的话。
“行了。既然是庆功，何必非去外头，就在家里吃。”
杨家四口全愣住了。
沈砚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：“前两天刚用特批条子弄了块上好的牛里脊，一直挂在地窖里。你去菜铺子，买点黄豆芽、干豆腐，再来两把小青菜。师父今天亲自下厨，给你做道水煮牛肉。”
杨文学连连摆手：“哪有徒弟庆功，让师父下厨的道理！绝对不行！”
沈砚面色一沉，提高音量：“让你去你就去，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杨文学见师父拉下脸，只好把推辞的话咽回肚子里，重重点了点头：“哎！我这就去！”
他撒丫子就往胡同外跑。
沈砚侧开身子，冲着拘谨的老杨夫妇招了招手。“杨大哥，嫂子，外头冷，进屋坐。”
老杨和李芳兰对视一眼，跟着跨过门槛。
沈砚拉开八仙桌旁的几把木椅，让两人坐下。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顶好的茉莉花茶，抓了一把放进白瓷茶壶，滚水一冲，茉莉花茶的香味儿顿时窜了出来。
沈砚给老杨倒了一杯热茶，又拉开抽屉，抓了一大把糖球，直接塞进杨团团的棉袄口袋里。
“拿着吃。”
杨团团剥开一颗塞进嘴里，甜得直眯眼，小丫头咯咯直笑，脆生生地喊：“谢谢大哥哥！”
几口热茶下肚，老杨两口子紧绷的肩膀才算放松下来。
李芳兰是个要强的人，她放下茶杯，认真地说道：“沈师傅，我这粗笨手艺也帮不上您什么大忙。您看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换下来的衣服、旧了的被子需要缝缝补补、洗洗涮涮的？您千万别客气，只管交给我，我给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。”
沈砚笑了笑，没拂她的好意：“行，嫂子，以后有麻烦您的地方我肯定开口。今天你们就安心坐着。”
说罢，沈砚挑开门帘走进厨房。
沈砚走到最里侧的橱柜前，拉开柜门挡住外头的视线。意念一动，系统兑换库开启，声望值扣除。柜子里凭空出现一大块纹理漂亮的顶级牛里脊。旁边还码着一小袋正宗郫县豆瓣酱、一包红艳艳的二荆条干辣椒，以及一小罐花椒。他将这些东西依次拿出，摆在案板上。
沈砚拿起菜刀，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，开始备菜。
不到一刻钟，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杨文学气喘吁吁地冲进厨房，手里拎着满满一兜子配菜，怀里还死死抱着两瓶莲花白。
“师父，菜买齐了！我还去供销社打了两瓶好酒！”杨文学满脸憨笑，把酒端端正正摆在灶台上。
沈砚接过配菜，扔进水盆里清洗。“洗手，站旁边看仔细了。”
杨文学立马在一旁的脸盆里搓干净手，瞪大眼睛凑到案板前。
沈砚左手按住那块牛里脊，右手握刀。刀刃贴着肉块边缘切入，手腕微沉，借着寸劲往前一推。刀刃吃进肉里，只听见案板上响起一阵急促利落的“笃笃”声。
切出的牛肉片薄厚一致，铺在案板上透着鲜红的纹理。
杨文学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沈砚把切好的肉片收入粗瓷盆中。“牛肉要想嫩，浆制是关键。”
他打入一个鸡蛋清，抓入一小撮红薯淀粉，倒入少许酱油和料酒。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抓拌，让肉片把料汁吃透，挂上一层薄薄的粉浆。最后淋入一勺熟豆油封住水分。
铁锅上灶，舀入半瓢清水烧开。洗净的黄豆芽、干豆腐丝和小青菜下锅，焯水断生后捞出。沥干水分，整整齐齐地铺在一个青花瓷大海碗的底部。
大火烧干锅底水分，挖入一大勺猪油化开。沈砚抓起一把干辣椒段和花椒投入热油中。
热油一激，花椒和辣椒的糊辣香味儿顿时窜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两勺红艳艳的郫县豆瓣酱下锅。铁铲快速翻炒，豆瓣酱在热油中迅速化开，红油一翻，呛人的辣香味直冲脑门。
杨文学被辣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，却舍不得往后退半步。
沈砚顺着锅边烹入一勺黄酒，倒入高汤。汤汁翻滚，红油浮在表面，咕咚咕咚冒着大泡。
“看好火候，下肉要快，滑散就出锅。”
沈砚端起粗瓷盆，将浆好的肉片均匀地滑入滚汤中。肉片遇热迅速变色，边缘微微卷曲。沈砚用锅铲轻轻推散，只过了十秒钟，连汤带肉直接倒入铺好底菜的海碗中。
满满一大碗，红油封顶，肉片白嫩。沈砚抓起一把提前剁好的刀口辣椒、蒜末和葱花，厚厚地铺在肉片正中央。
另一口小铁锅架在猛火上，倒入两勺菜籽油。油温迅速升高，锅底冒出阵阵青烟。沈砚端起铁锅，对准海碗中央的调料，手腕一倾。
“滋啦——！”
爆出一阵密集的炸响。滚油激出干辣椒和蒜末的香味，浓郁的麻辣鲜香顺着窗户缝就飘了出去。
杨文学咽了咽口水，死死盯着那碗还在滋滋作响的水煮牛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