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九十四号院厨房内，灶膛里的柴火还留着几分红光。
沈砚端起那盆吃剩的水煮牛肉，拿了个细眼竹筛架在粗瓷海碗上。连汤带油倒下去，花椒粒、干辣椒段和碎肉渣全滤在竹筛里。
滤出的红油汤底红亮清透，麻辣鲜香全闷在里头。这汤底静置一宿，明早下把面条，切两片菜叶，就是一碗地道的麻辣汤面。
沈砚将瓷碗盖严，放进橱柜。
杨文学今晚这番表态，算是交了底。不贪慕虚荣，听得进劝，那本四级技工证够压住年轻人的浮躁。往后福源祥的后厨，杨文学绝对能挑起大梁。
隔壁九十五号院那帮人，今晚怕是没几个能睡安稳。阎埠贵算盘珠子拨断了也算不平这笔账，易中海那点伪善做派，在实打实的定量面前连层窗户纸都不如。随他们闹腾，敢往福源祥伸手，直接剁了。
天刚蒙蒙亮。
九十五号院中院，易中海屋的门轴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贾东旭缩着脖子，掀开棉门帘钻了进去。
八仙桌上放着个灰布口袋，旁边倒扣着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。易中海坐在条凳上，把灰布口袋往前推了推。
“东旭啊，这两斤棒子面你先拿回去垫垫。厂里马上要评级了，师父知道你难，但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，只要你把心思全扑在钳工台子上，过了这道坎，往后日子就宽裕了。”
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：“外头那些做买卖的，看着风光，那是政策一时松紧。咱们在轧钢厂，头顶着国徽，手里握着铁饭碗，把技术吃透了，那才是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贾东旭盯着那两斤棒子面，杨文学那三十九块五的工钱，还有那三十六斤的定量，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。人家比自己还小两岁，凭什么就成四级技工了？自己天天在厂里端茶倒水，连个一级工都没混上。这点棒子面，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师傅说得对，我记住了。”贾东旭把口袋揣进怀里。
里屋门帘被掀开。贾张氏趿拉着布鞋走了进来，眼圈发黑，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，她一屁股坐上条凳，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老易啊，东旭可是你看着长大的，你这当师傅的，总不能看着他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吧？”贾张氏三角眼一斜，酸溜溜地挤兑道：“昨儿个傍晚，老杨家那小子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！人家沈师傅随便指点几下，那小子就拿了三十九块五！你说说，这都是当师傅的，沈师傅能让徒弟往家里扛白面，咱们东旭跟着你这七级工，怎么连个响都没听见呢？”
易中海死死捏着手里的搪瓷缸子。这老虔婆，拿了粮食还要拿话来敲打他。
“老嫂子，厂里规矩严，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的。东旭底子薄，得慢慢熬。”
“慢慢熬？”贾张氏撇撇嘴，拿眼角斜着易中海：“咱们家淮茹肚子里可怀着大孙子呢，等不起啊！老易，你平时总说把东旭当亲儿子看，这真本事……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。”
贾东旭站在一旁，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棒子面的灰布口袋。他低着头没敢吭声，只是眼睛不住地往易中海身上瞟。
易中海扫了贾东旭一眼。这小子心野了，不给点甜头，这根线就要断了。
“行。”易中海咬了咬后槽牙，“东旭，今天下班留半个钟头，我单独教你锉刀的寸劲。”
贾东旭猛地抬头，立马换上笑脸连连点头：“谢谢师傅！我肯定好好学！”
他转身推门出去。易中海盯着晃动的门帘，脸色铁青。
福源祥铺子还没卸门板，后厨里已经响起了案板的笃笃声。
杨文学腰上系着白围裙，双手按在一团面上，手腕下压，腰部发力，借着寸劲把面团往前推。
石头打着哈欠走进来，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。
“文学哥，今儿来这么早？”石头凑到案板前，搓了搓手，一脸八卦地问：“昨儿个拿了三十九块五的高薪，晚上是不是下馆子好好孝敬沈师傅了？给哥们儿讲讲，吃的啥好东西，让我过过干瘾。”
杨文学手底下的动作没停，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面：“没下馆子。师父没让我花钱，反而在他家里给我做了顿水煮牛肉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：“三十九块五的工资，都没去下馆子？”
杨文学直起腰，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汗：“师父说了，过日子不能光顾着痛快。先把日子过稳，手艺练精，比吃什么大鱼大肉都强。”
石头不吭声了，眼神落在案板那套切刀上。帮案的二十二块五确实比以前强，可离四级技工还差得远。这手艺，还得死磕。他一言不发，走到水槽边洗了把冷水脸，抄起切刀就开始切萝卜丝。
前厅传来卸门板的动静。陈平安夹着两本账册，挑开后厨的门帘走进来。
沈砚正站在灶台前，用筷子挑起一撮面条下进滚开的红油汤底里。
“沈师傅，账盘出来了。”陈平安把账册摊在一旁的空案板上，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了几下，“昨天下午定级的消息一放出去，咱们铺子的预定量直接翻了一倍。光是牛舌饼，今天就得加开三炉才供得上。”
沈砚拿漏勺把挂面捞出，盛进海碗，浇上一勺汤汁：“库房的材料还够撑几天？”
“够撑五天。王处长批的那批条子管了大用。”陈平安合上账册，压低声音：“不过，外头有点不对劲。东直门和天桥那边，冒出几个推着板车卖糕点的。打的旗号是福源祥沈师傅亲传，卖的也是长条蛋糕，价钱比咱们便宜一毛。还有，这几天私营铺子关门的多。今儿一早，胡同口蹲了七八个生面孔，全是干白案的老手，四处打听咱们这儿还招不招人。”
沈砚放下筷子。跟风假冒？这是想借福源祥的名头赚快钱，这时候去打假反倒落了下乘，白白替他们扬名，顾客吃一回就知道怎么回事。
沈砚看着陈平安，“胡同口那些手艺人，让老赵去搭个话，咱们不招工，但可以高价收他们手里的老模具和家伙什。”
陈平安一点就透：“得嘞，我这就去办。”